第一章
这穹清澈到让广场的大钟都陷入陶醉的天空下,一只雄鹰刚刚展翅扑灭初升的橙色太阳,遁入云中觅食。
那只鹰跟丢了她的猎物,但是她并不焦急。自己的崽儿早已展翅高飞,羽翼丰满得足够觅食了,她只是闲来无事,玩味一番。云丛中嬉闹,别有一番情调。她低飞再低飞,平衡住双翼开始滑翔。云雾拨开,她看到了她作为鹰的一生经常看到却每每为之震撼的壮丽地平线——
艾尔尼亚帝国的首都,盖拉。她看向那绚丽的王城,凶狠的摩天楼,楼宇间还未睡醒的电子屏,幽静的爬满牵牛花的街道里早已醒来遛弯的老人,低空轨道列车和地上轨道列车像静脉和动脉一样,流淌着帝国的血液:首都的公民。她每次都能发现与之前不一样的景观,这次,她好奇地向研究所附近,她的速度逐渐变慢,海拔逐渐降低,最后掠过一栋平平无奇的建筑一面平平无奇的窗户,就在她看向里面之时——沙兰醒来。
“好奇怪的梦,”沙兰呢喃道,“姐姐说在醒来之前做这种刺激的梦是没睡好的原因,看来待会应该吃点好吃的补偿一下自己。”
沙兰经常做飞行的梦,但是梦到这么长时间,这么真实的飞行,是头一回。披上外衣,推开窗子,秋天早晨惬意的凉风拥抱了这位少女。“我好像听到了鸟扑棱翅膀的声音。”沙兰心中疑惑。
沙兰做完了晨间洗漱,下楼去吃早餐。早餐间天花板的夹层中放着令人轻松愉悦的音乐。研究所的早餐一向丰盛,沙兰这次还是只选了自己爱吃的——煎得薄薄脆脆的培根和德式炸土豆。早餐间的电视上播放着晨间新闻,政治局发言人,外交部发言人叽叽喳喳谈论与香音国的政治关系紧张云云。
另外还有日常的财政,教育近况播报。
晨间的白噪音让沙兰感觉心情舒畅。她并未为显示屏上的人物塑造得紧张气氛所感染,相反地,她为此感到宽心。不仅是因为官方媒体的聒噪地运转透露出,帝国,这座宏伟的精密仪器,仍在高效运行,更是因为她从他人的交谈中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。沙兰已经三天没和人说话了,在往常,一天的独处就会让她受不了,但是在研究所里,她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。研究所的大部分工作都不需要团队合作,并且人们认为独处的时候效率会更高些。今天是沙兰的休息日,于是,沙兰迫不及待地去做那件事。
沙兰回房,略微惴惴不安地将手放到衣橱把手上,又满怀兴奋地拉开衣橱的门。衣橱里是一件亮闪闪的飞行服,研究所的财产。说是“衣服”不如说是铠甲,因为它看起来非常地有金属感。沙兰十分高兴地看到它充满电了,又有一点愧疚,因为它不允许被带出研究所。
沙兰穿上飞行服,走到阳台边缘,启动了飞行,还有隐身模式——可不能被看见穿着被禁止带出研究所的东西,法外狂徒的常识。她在城市上空享受着每周惯例的美妙飞行。“活着真好。”沙兰想,她感觉自己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也是值得的。
她飞到高空,云层之上,俯瞰这金碧辉煌的王城。从这么高的地方望下去,首都还是那么绚丽而耀眼。哪怕在数千米的高度,王城仍然吞没了视界线,望不到边。像一块宝石,翡翠掺杂着黄金。她一边欣赏着这千金不换的美景,一边忆起了梦中景象。不由自主地按照自己梦里的路径飞行起来。
人梦中的内容几乎都是由自己的认知所构筑,于是人不可能梦见过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,尤其是感官想象不到,身体没经历过的事情。沙兰发现自己梦中飞行的景象逐一和视野中的重合,细节上的高度相似正是来源于自己遨游于王城之上的经历。但是当她飞到尽头的时候,那栋平平无奇的建筑的那面平平无奇的窗户,她却感到了一丝违和感,这种违和感来源于现实和梦境的略微不同。可能是窗棱的装饰风格,抑或是建筑外立面看起来比梦中的更加豪华——她试图去回忆,但是越回忆,有关梦境的记忆就越模糊。她呆呆地在窗外悬浮,此时,一道玄紫色的身影缓缓从窗内温馨的黑暗中出现,那是一名少女,缓缓走到了窗边。一下子把沙兰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拉回了现实。
这名少女有着漆黑如夜的长发,紫罗兰色的绒感的长裙映照着她雪白的皮肤和忧郁的蓝紫色的眼瞳。她冷冷地朝窗外掷出目光,表情如同被施了魔法般,既有些许柔软,又带着不可侵犯的冷漠,令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靠近。沙兰不由入迷。倏然,她似乎是看见了沙兰一样,目光一转,二人四目交汇。沙兰心慌,转身遁入苍穹之中。
心理学的峰终效应阐述了人们在回忆的时候,往往以最高峰的情感时刻和结束的情感时刻来记忆整个事件。沙兰每每回想起那次飞行的时候,总是感觉记忆要更加深刻些。她记得高空俯瞰王城映入眼帘的金碧画卷,更记得那玄紫色少女的黑发,那雕塑一样精致的面容和躯体,与她那蓝紫色眼眸的对视……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,沙兰却仍然对那次单方向的邂逅记忆深刻。她已经两周多没有飞行了,每次想到在王城的上空徜徉,最终脑海里都会呈现出那栋建筑,那面窗户,那名少女的意象。她渴望再见到她,却又暗暗感觉在隐身中窥视的自己会被发觉而生畏。终于沙兰下定决心,在下一个休息日出发,寻找她。